顏雲悠的住處是古笑天親自安排的。時間有些急，所以沒有事先準備。不過皇城司的客房住人還是可以的，所幸顏雲悠也不挑剔。

他來長安城這麽些日子，終於完全放松一次，不用再擔心，這裏比不上沈亦寒給他安排的屋子，卻比那裏要舒服不少。

一夜安眠。

次日用過飯他就隨著古笑天去了將軍府。

顏清淵是大將軍，他的府邸很大，可是因為戰事他卻也沒有長住過。

門匾上是皇上親自題的字，描金的字體蒼勁有力。

戰事吃緊，顏府裏看起來一片肅穆。門童把他們帶進大廳，這才退下了。

顏清淵在邊關情況不明，將軍夫人擔心，也跟著憔悴了許多，即便如此，皇城司的提舉過來，她還是出來迎了一下。

整個朝堂，誰的面子都可以不給，唯獨皇城司，絕不能得罪，因為皇城司代表的是當今聖上。所以誰也不敢得罪劉摯劉提舉。

古笑天出來只帶了兩個侍從，均是黑衣束發。其中一個便是顏雲悠，他們戴了官帽，微微低著頭，擋著臉，倒是看不清容貌。

顏如風和顏雲悠在江南已經碰過面，此刻不方便再見。

將軍夫人沈華，是已經故去的莊親王的女兒，當日還是先帝下旨賜婚，這才成全了顏清淵和她的姻緣。

古笑天一見到沈華出來，忙道：“夫人勞心將軍的事情，定要註意身體，好好休息。我等見見少將軍便可。”

沈華道：“劉大人客氣了。”然後吩咐下人道：“去書房叫公子過來，就說劉大人來訪。另外派人下去備茶水。”

顏雲悠立在古笑天身後，餘光註意著沈華。這人即便是不年輕，即便是如此憔悴，身上也帶了貴氣。就是這個人，占了娘心愛的人。

他努力平了氣息，聽到古笑天道：“夫人放寬心，將軍齊人自有天象，樊城的糧草還可以堅持些日子。皇上還派了五殿下籌備糧草，相信不日便可度過難關。”

沈華臉色稍霽，心裏也寬慰不少，回道：“承劉大人吉言。我一個婦人，著實不懂這些，也幫不上許多忙。此事還要勞大人多多用心。”

古笑天正欲回話，門外便走進一人，邊走邊道：“劉大人今日怎麽過來了？”

顏雲悠聽到他的聲音又把頭低了低，餘光卻又看了過去，古笑天回道：“來看望少將軍。”

顏如風穿著便衣，看起來比江南時瘦了不少，整個人都比在江南時感覺要穩重一些。

顏如風道：“劉大人坐。”然後對沈華道：“娘你下去休息吧，劉大人我來招待。”

男人談事情，沈華也不好留下。侍女扶了她站起來，她對顏如風道：“招待好劉大人。”

古笑天道：“夫人慢走。”

眼看著人走遠了，顏如風忙過來道：“劉大人前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？”

“沒有，少將軍且寬心。我今日前來不過是有幾個問題要問問少將軍。”

顏如風這才坐下，端起茶盞道：“劉大人但說無妨。”

“顏將軍糧草出了問題，少將軍有何良策？”

顏如風坦誠道：“沒有良策。不瞞大人說，這些日子我想盡辦法，能籌到的卻是不多。糧草當真比銀子還要難說。可我即便是拼了性命，也要將這些不多的糧草送到。”

“江南是糧倉，皇上派了五殿下籌備，很快就會有消息的。少將軍一片孝心，令老夫敬佩。可是此事也不可硬拼，要將軍還在邊關，少將軍不要以身犯險。”古笑天故意套著顏如風的話。他就是想讓顏雲悠聽一聽。

顏如風果然中計，他回道：“沒有國哪來家。我幼時曾隨先生讀史，先生說古來名將多沒有好下場。造殺孽太多，不是死於朝堂便是戰死沙場，能夠馬革裹屍也是歸宿。我顏家世代為將，要學孫武功成身退，不可學李牧孤忠而勇。那時我便對先生說，一將功成萬骨枯，何來功成身退之說？我這次籌糧，絕不單單為了我爹，更為了那些跟隨我爹的兵士和南靖百姓。為此，我寧可做一次李牧。”

顏雲悠的手已經微微抖了起來，家恨在國仇面前顯得那麽輕微。

“好！”古笑天也沒料到顏如風年紀輕輕便有這般胸襟。“老夫這一趟沒有白來。少將軍寬心。我南靖地大物博，南靖的將士絕不會因為糧草而為難！”

顏如風道：“劉大人謬讚，如風不敢當。我會請旨皇上恩準我和五殿下一起去江南。”

古笑天道：“少將軍使不得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，顏將軍遠在樊城，少將軍若是也離了長安，長安誰來守？”

“這……”顏如風為難道：“可是五殿下是皇子，親自去江南身邊沒人跟著萬一出了什麽事……”

古笑天笑道：“少將軍，功夫好的人很多，我皇城司也還出的起。可是能統領禁衛軍守著長安城的也就只有你了。大局為重。”

屋裏一片沈寂，須臾，顏如風回道：“劉大人說的是，我定會守好長安城。”

古笑天滿意地點點頭，眼角笑出了皺紋：“少將軍識大體。”

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，古笑天才告辭出門。

回去的路上古笑天一個字都沒有說， 方才的談話顏雲悠絕對聽的清楚，該如何做，他不會替顏雲悠做主，也不想擾亂顏雲悠思緒。他知道顏如風已經說的很好了，他也知道，顏雲悠心地善良，絕不會因為家事誤大事。

而且最重要的，顏雲悠其實也是渴望親情的。他自小跟著自己，古笑天對他了解的不能再清楚了。

他確實猜對了一切，他以為自己是真的幫了顏雲悠。一方面確實需要，天水山莊不是誰的面子都肯給，只有他去了才是萬無一失。另一方面，這件事也會拉近他們的父子關系，丁若已經死了，古笑天再難受也不能讓顏雲悠一輩子不認親爹。

只是他忽略了沈亦軒，他不知道五殿下和顏雲悠之間的事情，所以他也不知道，這件事情顏雲悠有多為難。

顏雲悠一路沈默，顏如風的話在耳邊，沈亦軒的臉在腦海。

一將功成萬骨枯。

顏雲悠知道自己輸了。他緩緩開口：“我去。”

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古笑天聽得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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